【叙事护理】血透室中银发下的温柔

十二月，是我来到血透室的第五个月。在这里，时间仿佛被机器规律的运转声切割成一段一段的，伴随着近两百位患者的生命节律，缓慢而沉重地流淌。

在众多身影中，我渐渐注意到一位银发老奶奶。她总是安静地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，身旁永远坐着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爷爷。老爷爷的眉毛也全白了，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，可他看她的眼神，却清澈如少年。

我从老爷爷那儿听说，奶奶肾衰竭已近二十年，透析成了她生命里如呼吸一般平常的事。年轻时相伴，老来依然相依，这话在他们身上，不是比喻，是每一刻的真实。

每周三次，每次将近四小时的透析，老爷爷从不缺席。他搬一张凳子，紧挨着床沿坐下，一只手总是轻轻握着奶奶的手，另一只手偶尔抚平她手背上的胶布。血透机低沉地响着，那声音冰冷而规律，可他握她的手，却暖得像个小太阳。

每次我来测血压，老爷爷总会微微前倾身子，眼神跟着血压计的数字跳动。“姑娘，多少？”他轻声问。我报出数值，他会点点头，有时低声自语：“哦，比上次高一点……”或“这回挺好，稳住了。”那语气不像是在讨论指标，倒像在守护一件极珍贵的瓷器，生怕它有一丝裂纹。

奶奶偶尔皱眉哼一声，他便立刻紧张起来，凑近问：“难受吗？哪儿不舒服？”那着急的样子，仿佛疼在他身上。透析结束，他总会俯下身，贴在奶奶耳边轻声说：“妹，你受苦了。好了，我们回家了喔。”奶奶常常只是轻轻“嗯”一声，微微点头，眼角皱起浅浅的笑意。然后他缓缓扶奶奶起身，一手揽着她的肩，另一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背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片雪花。

一天上午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，光影斑驳。老爷爷正在给奶奶整理衣领，我站在门边静静看着，忽然眼眶发热。在这个被仪器和生命数值填满的房间里，他们的陪伴，无声却震耳欲聋。

后来老爷爷告诉我，他们曾在省城透析十几年，自从县医院的血透室技术设备成熟后就回来了。“她不喜欢离家太远，”他说着，看向床上闭目休息的奶奶，笑了笑，“回来好，这儿踏实。”

“踏实”这个词突然落进我心里，沉甸甸的。什么是踏实？或许就是明知长路艰难，仍有人愿意陪你一遍又一遍地走，十几年如一日，把陪伴活成一种习惯，把守护过成一段岁月。

我常常想，血透室是一个让人看见生命脆弱的地方，但在这里，我也看见了某种无比坚韧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机器的力量，也不是药物的效能，而是一双手握住另一双手的温度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畔说的那句：“我们回家。”

在这寒冷的十二月里，那对银发的背影，总是温柔地提醒我：护理，或许不只是照顾身体，也是见证并守护那些未曾被疾病打败的、爱的痕迹。（章结勤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