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森林防火】青山烙痕，守望新生

今年清明，邻县老家的山道上，一场不期而遇的山火，如一枚滚烫的烙印，深深烙进记忆的肌理。

我们刚踏上返程，回望的刹那，整片青翠的山脊竟被浓烟扼住咽喉。墨色翻涌，火舌如巨兽吐信，贪婪地舔舐着松林。顷刻之间，山已不再是山，而是一片咆哮的火海。

这场火起得猝不及防。村民的一丝疏忽，让山风卷起未熄的余烬，酿成这场山野劫数。

望着翻腾的烈焰，童年的记忆骤然苏醒，我想起1987年的大兴安岭特大森林火灾。那时我还在上小学，我们家没有电视。灾难，最初是以声音的形式闯入我的世界的——老师在课堂上沉重讲述，他声音哽咽，说有些孩子永远失去了父亲，有些母亲再也等不到儿子归来。懵懂的我，不知大兴安岭离我们的小山村有多远，却总不自觉望向远方的山峦，仿佛那些绵延的曲线随时会燃起冲天烈焰。夜里躺在床上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总让我心惊——是不是火焰逼近的脚步？那种源自未知的恐惧，像一粒沉默的种子，悄悄埋进了一个小女孩的心田。

多年后，四川木里那场吞噬三十名救火英雄的山火，再次刺痛我的心，时空变换，而山火带来的伤痛却如此相似。查阅大兴安岭火灾的资料，才发现它远比童年想象中惨烈：近一个月的燃烧，百万公顷森林化为焦土，两百多条生命永远定格。那些冰冷的数字，化作焦黑的树干、倒塌的房屋、惊慌的人群。看着看着，泪水无声滚落。

我曾以为山火只属于童年的记忆与遥远的新闻，直到这一天，亲眼目睹山火咆哮着吞噬山林，才明白：火，从不曾被驯服；火灾，也从来不是远方的故事，它就潜伏在我们生活的缝隙里，或许是一次疏忽，或许是一个侥幸的念头，也或许只是一个随手丢弃的烟头，遇上了一阵漫不经心的风。

此刻，同样的恐惧出现在两岁多侄儿的眼睛里。他在弟媳怀中，睁着明亮的眸子望向远处的火光，说：“火”。那声稚嫩的发音，像一根细针，刺破了时光的隔膜。此后的许多个夜晚，他总在梦中喃喃着同一个字。火焰的影子，就这样烙进了一颗幼小的心灵。

望着侄儿澄澈眼眸中跳动的火光，我想起了那些森林守护者。他们是大山的哨兵，是绿色的守护神，在崎岖山路上，摩托车上绑着的宣传喇叭沙哑作响，淳朴的乡音在山谷间回荡，如母亲叮嘱贪玩的孩子。

而今，守护青山的，不再仅是那些孤独的身影。我生活的太湖县，一片无形的森林正在生长——它是科技之林，与这片真实的山水同呼吸、共心跳。我曾遇见那位两鬓斑白的老护林员，他守在路边，仔细检查每一辆进山车辆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司机递来的香烟，没有点燃，而是别到了耳后，他用纯朴的乡音笑着说：“山上，可不能有火星。”他或许不知道，自己和同伴的足迹，正被高空之上的“千里眼”默默注视着，被地表监测站的“顺风耳”静静聆听着。智能的语音在山谷间回响，与他们的乡音应和；数据流在云端穿梭，与山间的雾气交融。从巡山摩托的喇叭，到指挥中心的屏幕，从一位老人的坚守，到一套体系的预警，所有这些，共同编织成一张与青山血脉相连的守护之网。

前不久，我带着侄儿去西风洞爬山，草芽钻出土地，野花倔强绽放，新绿如希望般破土而出。侄儿蹲下身轻触嫩叶，小声说：“嫲嫲，火怕绿色。”这句充满稚气的发现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，让三十多年前那个望着远山担忧的小女孩，在这个季节等来了生命的答案。

不知不觉间，“严防森林一点红”的意识已深入人心，一束鲜花悄然替代了纸钱，一次云端祭奠连接了思念，这些看似微小的举措，正如春风化雨，在人们心中播下了责任的种子。

侄儿不再夜半惊哭，他学会了在野外拾起枯枝时，郑重地说：“小心火。”从恐惧到认知，这是一颗心灵的成长，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。

我常立于窗前凝望远山。群山静默，那些守护者的身影，化作了山间的风，林中的雾，夜空的星。而我们每一个人，亦可以是这守护网络中的一缕微光，共同守护青山永恒的翠绿。

我想，当防火意识融入血脉，成为本能，青山便有了永不退场的守望者。（陈芳梅）